第175章 沧海别鹤-《大明黑莲花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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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车轮碾过湿亮的石板,溅起细碎的水光,长街下半明半灭的灯在雨中摇晃,将车内帘幕上映出的侧影晃得支离破碎。

    徐妙雪在半昏半醒间,手指死死攥着程开绶的衣袖。

    他听见她唇间逸出破碎的音节,忙俯身贴近。

    “承炬……”

    她一直低唤着这个表字,仿佛笃定来救她的必是那人。程开绶喉头哽了哽,终究没有出声纠正,只沉默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知道了……是《夜巡簿》……”她喘息着,字字如坠,“上头记着……有人亲眼看见……翁介夫杀余召南……”

    程开绶浑身一颤,脸色骤然苍白:“你……想起来了?”

    徐妙雪吃力地摇头,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:“翁介夫……亲口说的……反正……没人见过真的……可以……造一份假的……我认识做假画的苏州片工匠……手艺……极好……”

    她努力睁大眼,涣散的瞳孔里迸出一线骇人的亮光:“我要他……被审判……要他……死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很轻,却从她残存的意识里狠狠刺出。原来即便身陷绝境、遍体鳞伤,她也从未真正放弃过。

    翁介夫虽然已经死了,可如何给他盖棺定论,这些证据仍至关重要。

    这个秘密,兜转了十二年,淋透了血与火,最后竟还是从她唇齿间,一字一字,挣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遗忘了所有,却在冥冥之中,依旧踉跄着走完了自己的使命。

    裴叔夜似有所感,蓦然回首。

    他只来得及看见马车最后一角青灰色的篷顶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深秋的叶,倏然没入长街尽头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他知道是她。

    她安全了。

    这一局,他终究是赢了。

    可胸口却像被什么钝器重重击穿,风从那个空洞里呼啸而过,冷得刺骨。他们之间,隔着一条街、一队官兵、一场刚刚落幕的血案,和整整十二年无从清算的恩怨。

    马车蹄声渐远,终至不闻。

    官兵推了他一把,铁链哗啦一响。他转过身,继续向前走。

    嘉靖四十年,夏末的这场夜雨,将歇未歇。

    原来经年步步为营的跋涉,他与她荒诞的姻缘,所有并肩作战的默契,终究只是为了换得这咫尺天涯的擦肩。

    这是自那个改变一切的夏天之后,他们二人距离最近的一次——近到只隔一条街,近到能听见彼此骨血里呼啸着的同一种不甘。

    可他们还未来得及互诉衷肠。

    甚至来不及道一声别。

    从此碧落黄泉,长风万里,再无人可说那一句未出口的珍重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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