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 伤病阴影与团队力量-《始于“足”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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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沪上训练基地。

    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,斜斜地洒在室内训练场的合成草皮上,将深绿色的地面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图形。空气里弥漫着橡胶颗粒、汗水以及运动喷雾剂特有的混合气味,还有球员们沉重的呼吸声和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。

    赛前最后一次高强度对抗训练。赛程进入白热化阶段,沪上领跑积分榜,但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。于教练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冷峻,训练要求也达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。

    “快!再快!传完就跑!不要站在原地看!”

    于教练的吼声在空旷的训练馆内回荡,他双手插在运动外套口袋里,站在场边,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场上每一个球员

    “防守!赵鹏程你在散步吗?李锐,跟紧你的人!”

    场上是主力阵容与替补阵容的十一人对十一人全场对抗赛,模拟下一轮对手的战术特点。主力方身着红色背心,替补方身着黄色背心。比分牌上显示着2:1,主力方领先,但场面并不轻松。

    耿斌洋在中场拿球,感受到来自替补队后腰的贴身紧逼。他没有急于出球,而是用身体护住球,同时抬头观察前场跑位。芦东正在对方两名中卫之间灵活地穿插,寻找空当。张浩在左路拉开宽度,牵制着对方的边后卫。

    “东少!”

    耿斌洋喊了一声,同时脚下做了一个向左传球的假动作。

    后腰重心微微左移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刹那,耿斌洋右脚外脚背将球向右前方一拨,同时迅速转身,试图从后腰右侧突破。后腰反应极快,立刻回身追防,两人的身体发生了激烈的碰撞。

    球被耿斌洋控制在脚下,他继续带球向前推进,目光锁定前方。芦东心领神会,突然一个急停反跑,甩开了盯防他的中卫半个身位,向禁区弧顶左侧的空当插去。

    耿斌洋右脚脚弓推出一记力道恰到好处的直塞球。

    皮球贴着草皮,如同装了导航般精准地滚向芦东跑动的线路前方。芦东加速,只要接到这个球,他将直接面对门将,形成单刀。

    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
    芦东的左脚踏地,发力,准备伸右脚去停球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来球和前方的球门上,身体处于高速运动中的全力冲刺状态。

    然而,就在他左脚蹬地、身体重心完全转移到右腿、准备做下一个衔接动作的瞬间——

    “咔。”

    一声极其轻微、但在运动员听来却如同惊雷般的响声,从芦东的右膝部位传来。

    不是巨大的断裂声,更像是某种紧绷到极致的橡皮筋被过度拉伸时发出的、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
    芦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。原本流畅的奔跑动作猛地一滞,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,向前踉跄了两步,然后——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他重重地摔倒在草皮上,身体蜷缩起来,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右膝。没有惨叫,只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。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,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,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

    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。

    皮球缓缓滚出了边线。

    距离最近的耿斌洋第一个冲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东少!”

    他单膝跪在芦东身边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。他看到芦东紧咬的牙关,看到他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,更看到他抱着膝盖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    “别动他!”

    于教练的吼声如同炸雷,瞬间惊醒了愣住的所有人。他几乎是飞奔到场内,脸色铁青,一边跑一边对着场边狂吼道:

    “队医!快!!”

    训练场边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所有球员都停下了动作,围拢过来,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担忧。张浩从左边路狂奔而至,看到芦东的样子,眼睛一下子红了:

    “东少!你怎么样?!”

    两名队医拎着急救箱冲进场内,蹲在芦东身边。主队医老陈是个五十多岁、经验丰富的运动医学专家,他面色凝重,动作却异常沉稳。

    “芦东,放松,慢慢呼吸,告诉我哪里最疼?”

    芦东的牙关松了松,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:

    “右膝……里面……像是……扭了一下……又像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描述不清,但那剧烈的、深层次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组织语言。

    老陈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芦东的右膝。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,但膝盖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肿胀。他轻轻按压了几个关键部位,芦东的身体随着他的触碰而剧烈颤抖。

    “急性肿胀,关节腔内可能有积血。”

    老陈沉声对于教练说,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周围的几个核心球员听到“需要马上冰敷,固定,送医院做详细检查。韧带……可能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韧带”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心里。对足球运动员来说,膝盖韧带损伤几乎是职业生涯最可怕的梦魇之一。

    于教练的腮帮子咬得紧紧的,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

    “老陈,你全权负责。救护车叫了吗?”

    “马上到。”

    助理教练在旁边回答。

    耿斌洋还跪在芦东身边,他的手悬在半空,想碰碰芦东的肩膀给他点支撑,又怕造成二次伤害。他的脑子嗡嗡作响,刚才那个传球、那个跑位、那声轻微的“咔”响,在他脑海里一遍遍慢速回放。是他的传球太用力了吗?是芦东启动太猛了吗?还是……

    “老耿。”

    芦东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    耿斌洋连忙俯身:

    “我在,东少。”

    芦东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气若游丝:

    “球……传得……漂亮……是我……没停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说话!”

    耿斌洋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和愤怒

    “保存体力!没事的,一定没事的!”

    张浩在旁边,拳头攥得死紧。他想起大学时期,芦东的膝盖就受过伤,虽然不严重,但队医曾警告过那里是薄弱点。这几年的高强度比赛和训练……难道旧伤复发了?

    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,刺破了训练基地午后沉闷的空气。

    医院,运动医学科。

    高级病房外的走廊里,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冰冷,白色的墙壁、白色的地板、白色的灯光,一切都显得那么刺眼而毫无生气。

    耿斌洋、张浩、于教练、刘洋,以及俱乐部的总经理和队医老陈,一群人聚在走廊尽头的小型会议室里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陈手中的那份刚刚出来的MRI(核磁共振)影像报告上。

    老陈将影像片子插在观片灯上,冷白的光照亮了那些黑白灰的复杂影像。他指着右膝图像上的几个关键区域,声音沉重而清晰:

    “情况……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。”

    “内侧副韧带(MCL)有明显的高信号,显示二级损伤,部分纤维撕裂。”

    “前交叉韧带(ACL)……这里,看到没有?也有损伤迹象,虽然不一定是断裂,但肯定受到了牵连和冲击。”

    老陈的手指移动到另一处

    “更麻烦的是半月板。内侧半月板后角,这里有明确的撕裂信号。结合芦东描述的受伤瞬间——急停变向、膝关节过度外翻同时伴有旋转——这是很经典的‘膝关节恐怖三联征’损伤机制。”

    尽管不是每个人都完全明白这些专业术语,但“韧带撕裂”、“半月板撕裂”、“恐怖三联征”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,足以让所有人的心沉到谷底。

    “要休战多久?”

    于教练的声音沙哑,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
    老陈沉默了几秒,推了推眼镜:

    “保守估计,至少需要4到6周的完全制动和康复治疗。这还只是针对韧带损伤的部分。半月板的损伤……可能需要关节镜手术进行修复,那样的话,恢复期会更长,至少三个月起步,而且术后能否恢复到受伤前的运动水平,存在不确定性。”

    “4到6周……”

    总经理喃喃重复,脸色难看。现在正是争冠最关键的冲刺阶段。芦东是球队的头号射手,战术支点,精神领袖之一。

    缺少他,沪上的进攻体系将面临巨大考验。

    “手术……一定要做吗?”张浩急切地问。

    老陈谨慎地说:

    “不一定。要看后续的炎症控制和复查结果。如果韧带损伤稳定,半月板撕裂不严重、位置较好,或许可以通过保守治疗和强化周围肌肉来代偿。但这需要时间观察,而且……即便保守治疗成功,芦东的右膝也将成为一个需要长期精心维护的‘薄弱环节’,未来的训练和比赛负荷必须严格控制,复发的风险会一直存在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
    良久,于教练缓缓开口,打破了沉默:

    “老陈,你是专家,治疗方案你拿主意,俱乐部全力配合。只有一个要求:一切以芦东的长期职业生涯和健康为首要考虑。成绩……是重要,但没有人比球员的健康更重要。”

    总经理也点头:

    “没错。治疗和康复需要什么资源,尽管提。国外的专家如果需要,我们立刻联系。”

    老陈点点头,面色稍缓:

    “芦东很坚强,刚才在病房里还反过来安慰我们。他的意志力是康复的关键因素之一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首先是冰敷、加压、抬高患肢,控制肿胀和疼痛。明天会进行一次更详细的会诊,确定最终治疗方案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能进去看看他吗?”

    耿斌洋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
    “可以,但时间别太长,他需要休息。也别提伤情,他现在情绪需要稳定。”

    老陈嘱咐道。

    病房是单人间,宽敞安静。芦东半躺在摇起的病床上,右腿从大腿到脚踝都被厚重的冰袋和加压绷带包裹着,固定在特制的支具里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比起训练场上时已经缓和了许多,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沉静,只是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……茫然。

    看到耿斌洋、张浩和于教练进来,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,试图露出一个笑容:

    “教练,浩子,老耿……你们都来了。我没事,就是摔了一跤。”

    “少废话。”

    张浩走到床边,想拍拍他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,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他没受伤的右腿膝盖

    “疼就喊出来,装什么硬汉。”

    “真没那么疼了,冰敷着,麻药也还有点效果。”

    芦东说着,目光转向耿斌洋

    “那球真的传得好,是我自己没处理好,大意了。”

    耿斌洋站在床尾,看着芦东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腿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想起这些年,芦东就像一座永不倒塌的山,永远冲在最前面,永远扛着最重的责任。现在这座山,却因为一次训练中的意外而轰然出现了裂痕。

    耿斌洋的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

    “东少,好好养伤。其他的,交给我们。”

    芦东看着他,又看看张浩,最后目光落在于教练身上。他沉默了几秒,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不甘、担忧和信任的神情。

    他说:

    “教练,接下来几场……都是硬仗。二番战鲁山、京都、对恒太……少了我这个点,进攻体系要重新调整了。”

    于教练走到床边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。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甚至比平时更加沉稳。

    “芦东,你的任务现在是休息和康复。”

    于教练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

    “球队的事,交给我,交给斌洋,交给张浩,交给场上场下每一个穿着红色球衣的人。沪上能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哪一个人,是团队。你不在,团队依然要运转,而且要运转得更好。这不是为了安慰你,这是事实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扫过耿斌洋和张浩:

    “你们俩,听到了吗?”

    耿斌洋和张浩同时挺直脊背,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“听到了,教练!”

    芦东看着于教练,又看看自己两个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,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信你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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